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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1-16 07:08 来源:凤凰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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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木塔格沙漠的神秘来客:新乡印染厂“杀人往事”

2018-11-16 08:41 澎湃新闻
截至目前,德霍姆仅手握特斯拉17万的期权。

  9月29日上午,库木塔格沙漠刮起了沙尘暴,一支越野车队停在了飞沙之中,车辆打着双闪,窗门紧闭,能见度仅有15米左右。

  位于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鄯善老城以南的库木塔格,在维吾尔语中是“沙山”的意思,相比其他沙漠,这里的沙子特别细,没有一点杂质,车友们认为它是世界上最好的穿行沙漠。

  风沙在下午平息,沙漠也归于宁静,车队继续行进,直到在距离营地三公里的沙漠腹地,一具男性遗体进入越野队的视线——

  遗体已经风干,只露出了头部和左脚,躯干被掩埋在黄沙之下,就像覆盖着黄色棉被。

  在遗体旁的小包中,队员们发现了一把叉子、一张银行卡、现金若干、一张驾驶员交通违法积分卡和一张身份证。身份证于2011年办理,姓名叫李海军,2018-11-16出生,家庭地址为河南省新乡印染厂家属院。

  队员将证件带出沙漠后报了警。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连带伴随它愀然逝去的旧时光也由此启封。

  新乡印染厂

  早在2015年10月,身份证上的“李海军”从新乡印染厂家属院离开后便失去了音讯。家属在多个寻人网上发布了寻人启事,对他的描述为“身高183厘米,五官端正,浓眉,一只脚微跛,性格内向,河南新乡口音,有时讲普通话,有精神病史”。

  如今,李海军的身份证出现在了距离家属院2780公里之外的沙漠中。新乡警方已接到新疆警方的协查通报,通知李海军的亲属前往新疆进行DNA信息比对,以确认死者是否为李海军。

李海军 受访者供图

  新乡印染厂的前身为河南省劳改印染厂,1953年成立,位于现河南省新乡市东部郊区,紧挨当地的母亲河卫河。

  几年后,印染厂改名为河南省地方国营新乡印染厂,一直到2004年破产,这家工厂生产经营了60多年,养活了三代人。

  李海军的父亲李天顺属于第一代,早年他就在新乡印染厂工作。这时候厂子里有来自上海、江苏的技术人员,也有退伍军人、农民和被释放的劳改人员。

  他们大部分住在印染厂东侧的家属院中,早年都是砖瓦堆砌成的平房,门前覆盖着土路。从李天顺家走到印染厂大门,大约需要10分钟。

通往印染厂的大道。 澎湃新闻记者 沈文迪 图

  多位熟知李海军家庭情况的家属院居民回忆,李天顺和妻子屈桂荣无法生育,便从外面抱养了两个孩子,姐姐叫李海清(化名),弟弟叫李海军,姐弟之间也没有血缘关系。

  虽然不是亲生,但老两口对两个孩子疼爱有加,尤其是李海军。

  从小和李海清一起长大的玩伴刘春华(化名)说,她们两家人离得特别近,只隔了两排房子,经常互相串门,一起玩耍。技校两年,她们还是同班同学。工作后,刘春华和李海军还在同一车间。

  “我从小看着李海军长大的,可乖可听话,他爸妈可疼他了。”刘春华说,小时候的李海军乖巧内敛,不爱说话。每次李海清领着她去家里,李海军就在一旁看着,从不吵闹。刘春华觉得,李天顺夫妻甚至有些偏爱李海军,给他吃好的穿好的,所以她有时候会多关照李海清一些。

如今的印染厂家属院热闹非凡。 澎湃新闻记者沈文迪 图

  在上世纪70、80年代,印染厂从托儿所、小学、初中、技校,到家属院、医院、菜市场一应俱全。

  今年64岁的卢铁生(化名)形容,那时候的家属院就像一个小世界,即使人们不踏出家属院大门,生活依然可以有条不紊地运转下去,然后下一代循环往复。

  李海军正是如此。

  他虽不是出生在家属院,但前半生都围绕着家属院——邻居老杨说,李海军被抱回来的时候还不会走路,他小学、初中、技校都就读于家属院的学校;1985年,20岁的李海军被分配到了印染厂漂练车间,他的工作就是给布料印染上色;几年后,李海军和同车间、同班次的同事王桂花(化名)相识相恋,婚后生育了一个女儿。

  和李海军一样,刘春华也在印染厂遇到了自己后来的丈夫张保元。在卢铁生的记忆里,作为第二代印染厂人,他们刚参加工作时物资匮乏,信息闭塞,每日的生活围绕在印染厂和家属院展开,日子清苦而又枯燥,封闭却又容易满足。

  直到变革来临。

新乡印染厂家属院一景。 澎湃新闻记者 沈文迪 图

  国企改革

  卢铁生1979年退伍被分配到了印染厂做工人,后来成为印染厂的一位领导。如今的他已经头发花白,身形发福,爬几层楼就会气喘吁吁。

  他回忆,大概在81、82年,印染厂是新乡第一纳税大户,家属院三层以上的楼房都是在80年代厂子经济效益最好的时候盖起来的,那会厂里最多有2600人。

  从南门走进家属院,左右两边均是五层楼房,大约有16栋左右,再往北均为三层小楼和平房。李海军一家后来也搬进了楼房,卢铁生的家距离他不远。

  每天早上五六点家属院就醒了,工人们吃完早饭,再把午饭准备好,装进铁盒子或者饭缸,随后就匆匆出门。

  400多个工人清晨从家属院蜂拥而出,步行前往印染厂。一路上全是穿着藏青色和灰色厂服的工人,拎着饭盒或者大白馒头,遇上了认识的人便打个招呼,边走边说,脚步丝毫没有放慢。

  7点30分,厂子里的广播开始播报最近厂里发生的事或宣讲国家政策,隔着很远就能听到。而“大部队”所经之处,尘土飞扬。直到今天,厂子门口的大路上还铺满了煤渣,人群经过都不住地捂着口鼻。大路两边的树木枝繁叶茂,让通往印染厂的大道看上去有些阴郁。

  8点,早班的工人接过上一班工人的活儿,在车间里开始了一天的工作。卢铁生介绍,当时印染厂生产的布料有出口也有内销,在计划经济时代,工作都是安排好的,鲜有竞争意识。

  在1979年,他一个月能拿36元,1982年涨到60元,1996年200元,增幅越来越大,但也只是工薪而已。

  李海军、王桂花、刘春华等人这些印染厂的子弟,在家人或媒人的安排下互相见个面,没什么大问题的话,很快就会结为夫妻,延续下一代。

  卢铁生用“封闭”一词形容那时候工人们的心态——过日子只求养家糊口,不看书不读报,鲜有人去了解外面的世界;男人喝酒打牌,女人吵架骂街,是家属院里为数不多的消遣。

  变化发生在上世纪90年代,国家掀起了国有企业改革的浪潮。

  “为什么要下岗?人多了,厂子效益又不好,必须要精简人员,提高效率。”卢铁生回忆。

  在新乡印染厂改革的前夕,没有多少人注意到改革会带来什么后果。直到有一天工人们发现,自己可能随时被组长叫去谈话,然后被告知明天不用来上班时,他们开始慌了。

  卢铁生亲眼见到,有的人开始给领导送礼,烟酒、糕点,没事就请领导吃饭;有的车间里的工人工作更起劲了,希望自己能够留下来。也有一部分人,开始走出家属院,另谋出路。

  《中国统计年鉴》显示,我国原有国有企业的职工1.1亿人,1998年国有企业职工人数为5200万人。这是第一轮下岗潮。

  李海军熬过了下岗潮,他在2001年被上级调到印染厂保卫处护厂队,从事安保工作。而刘春华的前夫张保元曾经是一名军人,也于2002年从分厂调到护厂队。

印染厂保卫处关于李海军工作表现评价。 澎湃新闻记者 沈文迪 图

  卢铁生说,当时厂里时有发生偷盗布料事件,所以抽调了一部分人,大多是当过兵或者人高马大的,组成护厂队,分两班负责安保、巡逻。

  在他看来,当时护厂队算是不错的差事,比较清闲。不像改革后的车间工人,连着一个月每天工作12个小时,机器不能停人也不能停,中午吃饭也只能端着饭缸守在机器旁,每天回到家累得饭都不想做,仅在月末有两天休息。

  外面风云涌动,印染厂的小世界也不再固若金汤,焦虑、迷茫、躁动的是人心,直到一起命案捅破了天。

  杀人事件

  2003年9月初的一天,38岁的李海军和45岁的张保元例行执行晚班巡逻任务。刘春华回忆,当时还有一个叫李永田(50岁)的人与他们两人搭班,三人中李海军为组长。

  那晚,李、张两人在巡逻的时候顺便到卢铁生的办公室坐了一会,两人打打闹闹。卢铁生形容李海军是个不好讲话的人,口才很差,感情都在脑子里;但张保元则是大大咧咧,好开个玩笑。

  当时,张保元已经和刘春华离婚,李海军和王桂花的感情也岌岌可危,张保元有时候开起玩笑来口无遮拦。

  “那天两人互相拿老婆开玩笑,说我要睡你的老婆之类的,李海军又还不了嘴,只能憋着。”卢铁生说,张保元还喜欢在公共场合开这些玩笑,这让李海军大为不悦,但也没看出他有什么异常行为。

  也是在那一段时间,李海军和张保元、李永田之间发生了一些矛盾。

  刘春华听保卫处的职工说,有天保卫处开会,每个人面前都有一个茶杯,开会的时候大伙喜欢嗑瓜子,也不知道是谁把瓜子皮弄到了李海军的杯子里,李海军怀疑是张保元和李永田所为,三人之间发生了争吵。

  事后张保元不愿多和李海军纠缠,便申请从夜班调到白班,得到上级批准。

  就在张保元调班后的第三天,2018-11-16晚8点多,上完班的他回到家属院家中,躺在床上等刚上高一的儿子过来。刘春华说,张保元一周没见孩子了,很想他,便约孩子晚上到他家聚聚。

张保元曾经居住的屋子。 澎湃新闻记者 沈文迪 图

  那天傍晚6点多,李永田和妻子朱晓香(化名)正在距离家属院5公里外的家里吃晚饭,两人聊着儿子出息了,能挣钱了,丝毫没有任何不详的预感。

  李永田早年和家人也住在印染厂家属院,但1995年他们就在外面买了房,李永田仅在值班的时候回家属院休息。

  吃完饭后,李永田去厂里上班。等晚上9点多,晚班已经开始一个多小时了,李永田还没见到李海军,便叫同事小王去李海军的家里看看怎么回事。

  等小王来到李海军家,只见防盗门开着、纱窗关着。隔着纱窗,小王好像看到李海军正在喝酒。李海军见来人便说,我马上就来,小王便离开了。

  随后两人前后脚进了印染厂,李海军见到李永田二话不说搂着他往外面走。李海军足足比李永田高了20多公分,李永田只能被动地被拽着走。

  晚上9点30分,两人走到了印染厂的一处假山,四下里既没有路灯也没有人。李海军从衣兜里掏出一根烟塞进李永田嘴里,顺势掏出一把30公分长的刀捅向了李永田的胸、腹。

  李永田倒下后起身想要逃跑,又被李海军追上朝着胸口猛刺一刀,随后便倒在了血泊之中,没了动静。

  李海军把刀收起来,走出了印染厂;沿着每天上下班的大路走上20米,左拐进入家属院;走了15米经过自己家的单元楼——他和母亲居住于此;再走50米又经过一个篮球场,他和朋友们从小在这里玩耍长大;然后来到左手边的22号楼爬了三层来到张保元的屋内,对着毫无防备的张保元,朝其胸、腹、腿部连刺数刀。

  最后在夜幕中,李海军逃离现场。在一楼,他和张保元的儿子擦肩而过。

  这个孩子没有认出,眼前这个脚步匆匆的男人,正是他相识已久的李海军叔叔。

行凶后李海军逃离现场。 澎湃新闻记者 沈文迪 图

  “精神病疑云”

  案发后,李海军逃到了35公里外的延津县亲戚家,沿途把凶器扔到了农田中。李永田、张保元二人在被刺后均因失血性休克死亡。

  2018-11-16下午4时,李海军在王桂花的劝说下到新乡市公安局牧野分局投案,并被刑事拘留。

  在当天的询问笔录中,李海军陈述,“(你为什么要捅二人)最近一段时间,我发现我的茶叶杯里,有人投放了一种颗粒物品,我喝了茶以后感到浑身不舒服;再次,我的女儿最近一段时间在学校碰伤多次,我怀疑这些事情是李永田和张保元策划干的。”

  9月10日,李海军在笔录中说道,“我感觉到李永田、张保元二人在最近十多天,在对我进行报复、恐吓,对我的家庭构成威胁……我发现我的茶叶里被放了瓜子皮,半个月前我又在茶叶里发现有粉红的颗粒状的物品,第二天越想越气,怀疑是他们二人给我下的毒……”

  5天后,王桂花向牧野公安分局提出申请,称案发前李海军精神不正常,要求对其进行精神病鉴定,并提供邻居等证明李海军精神失常的证言。

  9月24日,河南省精神病医院精神疾病司法鉴定委员会作出鉴定结论:李海军系精神分裂症,病理动机作案,不具刑事责任能力。

河南省精神病院鉴定书 澎湃新闻记者 沈文迪 图

  刘春华和朱晓香得知后当即表示不服,要求重新鉴定。

  11月19日,司法部司法鉴定中心又出具了关于李海军精神状态和刑事责任能力的鉴定书,鉴定李海军患有精神分裂症,案发时及目前均为发病期。

  鉴定书还写道,李海军与被害人平时无宿怨,也无利害冲突,作案缺乏现实动机和目的,在精神病例症状的支配下,丧失了对自己行为的辨认和控制能力,判定无刑事责任能力。

司法部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鉴定报告 澎湃新闻记者沈文迪 图

  但直到今天,刘春华仍坚持认为,李海军没有精神病,“他都是装出来的。”刘春华说,在案发后一个月,她来到印染厂保卫处,对方出具了一份证明并盖有公章,上面写道,“李海军工作积极主动,团结同志较好,还担任小组长,能较好地完成工作任务。工作期间未发现李海军有异常现象。”

  卢铁生和李海军的一些邻居也觉得很奇怪,在案发之前,谁也不觉得李海军精神有问题。

  在随后的几年里,刘春华和朱晓香一边收集证据,一边四处奔走上访。尤其对于刘春华来说,从小看着李海军长大的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曾经乖巧懂事的孩子会是一个杀害她前夫的精神病患者。

  李海军在精神病院接受了一段时间的治疗后出院回到家属院,并在新乡印染厂办理了病退,每个月发放生活费228.17元。

  这样的结果朱晓香怎么也接受不了,“我退休不干别的一个月才拿40块,他反倒每个月能拿200多?”

  但她们也拿不出更有说服力的证据来印证自己的说法。

  2018-11-16,新乡市公安局牧野分局就办理李海军故意杀人案作出情况汇报,“我局从立案侦查到委托进行司法精神鉴定及复核鉴定,直到撤销案件,都严格按照有关法律规定,依法予以办理,没有办案人员与当事人及家属权钱交易等违法乱纪现象。”

新乡市公安局牧野分局出具的情况通报 澎湃新闻记者 沈文迪 图

  2018-11-16,新乡市公安局向《新乡日报》群工部回复了关于李海军案件有关情况的函,对案件的基本情况和后期侦办情况,以及受害者家属上访反映问题查实情况一作出回复,同时在当年5月26日收到了来自北京市精神疾病司法鉴定委员会、北京安定医院精神病法医学鉴定书,得出的结论为:李海军医学诊断为精神分裂症,无刑事责任能力。

  三次鉴定后,朱晓香放弃了,除了印染厂给出的4万多元工伤赔偿之外,她打了一场民事诉讼获得了1万多元的赔偿。朱晓香的儿子说,在他们家人心里,李海军早就已经死了。

  而刘春华还在奔走,她的儿子目睹了父亲的死亡,直到今天,31岁的他仍然郁郁寡欢,无法成家。

撤案决定书 澎湃新闻记者 沈文迪 图

  “迷茫的人”

  刘春华说,在案发后几个月,她在新乡市一家酒店里打工。一天,李海军和家人也来到这家酒店吃饭。当李海军抬眼看到她时,头也不回地走了。刘春华这才知道,李海军回来了。

  她也曾在家属院偶遇过李海军,“我上去就问你为啥杀张保元,你看见他儿子没?”刘春华说,无论她怎么推搡李海军,拽他胳膊,李海军就是不说话,也不生气。“后来(他)也说了对不起。我问他要个说法,他说没钱。”

  根据印染厂总务处出具的证明,李海军事发前和母亲屈桂荣一起居住,房屋产权属于屈桂荣。事发后不久,李海军和王桂花离婚,王桂花带着女儿前往郑州生活。姐姐李海清早年也在郑州结婚定居,一年只回来几次。

  除了每个月200多元的生活费和年迈的老母亲,李海军已经一无所有。

事发后印染厂为李海军办了病退。 澎湃新闻记者 沈文迪 图

  如今,李海军当年居住的单元楼里大多已经空置,即使有人居住,也是外来人临时租赁。邻居们对患病前的李海军评价:内向、话少。

  当李海军从精神病院回来后,家属院的人不再和他来往,有的人害怕他再犯病伤人,也有人只是不和他搭话,却没觉得他有多大问题。

  一位刘姓老人介绍,她曾经还给李海军送过饭,“我当时还跟他说了,记得把碗给我,别给我扔了。但谁还会真问他要哩?”她回忆,李海军在案发后很少回家,即使回来了,也也不跟人来往,平时要么自己买饭,要么是屈桂荣给他做。

  此后,李海军曾经出过一次远门,居民们好几年没见到他。有人说,他在郑州开出租车,也有人说他去郑州找前妻了,到底去了哪谁也说不准。

李海军的家中已无人居住。 澎湃新闻记者 沈文迪 图

  刘春华声称,她曾经在郑州的一份报纸上看到,李海军跳桥自杀了,后来被人救了起来,因为跳下去受伤了,所以他有只脚是跛的。“我看到他走路像个小老太太,后来好点了,走路一颠一颠的。”

  但刘春华已经找不到这份报纸,自杀一说也无从证实,但跛脚这个细节得到家属院居民的印证。

  居民杨大爷回忆,大约5年前,李海军又发病了,在楼下拿着刀说要杀人。母亲屈桂荣也害怕,跪下跟他说,儿呀,儿呀,把刀放下,你要不放下,我就死你手里了,回家吧。

  等把李海军劝回家,屈桂荣报了警,民警让屈桂荣再劝说他把刀放下,这之后才把人捆住送往了精神病院。

  在接下来的一个周六,屈桂荣给儿子送去了一箱方便面,晚上回到家后就去世了。第二天李海清回到家才发现母亲的遗体。等到办后事的时候,李海军没有到场。

  另一位邻居介绍,在这之后李海清把房子租了出去,但李海军从精神病院出来后把租户给撵走了,随后突然在某天把家里所有的窗户玻璃都砸破,但到了晚上,他又用木板把窗户给封了起来,“可能是怕冷吧。”

  李海军家的窗户全被打破,后又用木板封了起来。 澎湃新闻记者 沈文迪 图大约是四年前,李海军又一次离开家属院,不知去向,没有人再见过他。

  卢铁生最后一次在家属院见到李海军大约是五六年前,他穿着一身黑色衣服,头发胡子还算整洁,只是目光呆滞,连余光都看不到。旁人从他身边走过,他似乎丝毫不在意来人是谁。

  “(李海军)就像一个迷茫的人,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我想这家伙真病了。” 卢铁生感慨。

李海军家 澎湃新闻记者 沈文迪 图

  消逝的时光

  就在李海军杀人事件过去一年后,2004年6月,新乡印染厂宣布破产。

  据新乡市档案馆记载,工厂实行“破产不停产”、“职工转岗不下岗”的特殊政策,其清算组在其破产程序终结之前,已经把档案移交市国资委,市国资委又代表市政府把档案移交给了新乡市白鹭印染有限责任公司。

如今的印染厂大门 澎湃新闻记者 沈文迪 图

  如今,这家曾盛极一时的国营工厂搬至别处,原址加入了棚户区改造计划,已被拆除,现场一片荒芜。

  同样一片狼藉的,还有李海军的家——房门没有上锁,大约70平的屋子已被废弃,无人居住。屋内没有灯光,没有家具,黑暗中只有满地的垃圾和密密麻麻的蜘蛛网。

  在废墟中,有一张李海军的名片,上面写着新乡市带肋钢筋厂,地点位于距离家属院5公里外的善河村,上面还留有李海军的传呼。据天眼查,这家钢筋厂的成立时间在2008年,如今已经不复存在。循着这家钢筋厂法人当年留下的电话打过去,无人接听。

  在李海军的寻人网页上,一位姓王的女士留下了电话,如今拨打这个号码,电话那头的女人回说,你找错人了。在郑州市第二印刷厂家属院李海清家,李海清的丈夫拒绝了采访。

  李海军第二次离开家属院后发生了什么,去了哪里,外人很难知晓了。

  卢铁生说,自从印染厂破产后,厂子里大约走了一半的人。在外面闯荡过的人回来就说,“我一天就赚你一个月的钱”。院里面的人渐渐都坐不住了,他也是出走的一员。

  不过在卢铁生看来,工人们再就业的成功率不高,“熟练工很容易就被替代,出去的人跟不上时代的脚步,只能被淘汰。”

  有钱的人在外面买了房,没钱的只能继续回到家属院。如今的家属院依旧人声鼎沸,甚至比早年更加热闹。

  在印染厂和家属院交错的一条干道上,日日夜夜都有商贩在卖菜、卖小吃。每到傍晚,一块面积不大的健身空地上挤满了锻炼的老人和刚放学的孩子——老人们有的闲聊有的带着孙子孙女,他们的一辈子都留在了印染厂;孩子们疯狂地追逐打闹,在李海军经过的那片篮球场上,几个孩子用红布条做成了一个秋千,那样的欢乐,仿佛旧时光里的悲伤从未到来过。

印染厂一景 澎湃新闻记者 沈文迪 图

  再回到李海军的家中,地上散落着当年的民事裁定书的碎片,上面依稀可以看到“无刑事责任能力”、“由监护人承担”等字样。

  角落里,一张发黄缺损的一寸照被灰尘掩盖。清理后可以看到,一个头发茂密、留着八字胡的男子五官端正,双目有神。经过邻居辨认,照片上的人正是李海军。

  自从李海军失踪之后,可能再也没有人问津过他的屋子,只有一根丝瓜掉落在阳台。走到外面才发现,一楼的丝瓜藤胡乱生长爬上了他家的窗户,最后缠绕着没有玻璃的窗栏,开花、结果,又掉落。

  除此之外,在漫长的岁月里,再无动静。

李海军的照片和掉落在阳台的丝瓜。 澎湃新闻记者 沈文迪 图

责编:罗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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